驴 牛 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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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三坚回来了　2025年9月5日　06:08

前段时间看了《生死疲劳》这本书，很久没有花上大段完整的时间把一部长篇小说读下来了，故事的开头主人公西门闹被一颗枪子结束了生命，半个脑袋被打成一滩血泥，涂抹在桥面和桥下那一片冬瓜般大小的灰白卵石上。他在阎罗殿鸣冤叫屈，为消除他心中的仇恨，阎王判了他六世轮回。

一世为驴，二世为牛，三世为猪，四世为狗，五世为猴，六世为人。大家常说人是时代的产物，每个小人物对于大时代有着自己的百般注解和识读，那如果由动物来书写呢？

第一世，驴。“驴折腾”

西门闹被枪毙后，见到阎王爷的第一句话就是“冤枉！”，他一一道来自己生平如何热爱劳动、勤俭持家、修桥补路、乐善好施，但其实作为旁观者无法从当事人的陈述中得到客观答案，毕竟每个人都带着主观色调。

也许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，阎王说“好了，我知道你是冤枉的。世界上许多人该死，但却不死；许多人不该死，偏偏死了。这是本殿也无法改变的现实。”

于是，他转世成一头驴，作为西门驴，这一世的性格色彩非常鲜明。它一方面承载着张力野性，桀骜不屈，不甘被圈养，向往无拘的野驴生活，为保护母驴与狼群搏斗成为“英雄驴”；一方面又有着人性的残留，继承着西门闹的反抗精神，带着他的记忆与不甘，人的思维与动物的本能相交织，驴蹄奔忙搅动起的尘土幻化成了这一章的标题“驴折腾”。

人驴为什么折腾？折腾的本质是什么呢？本一枉静水深流，禅意蜿蜒，意欲掀起波澜，卷起尘埃则为折腾，折腾是不是可以被视为一种渴望，渴望被看见、被需要；渴望浪漫、激情、冒险、掌声；渴望自我超越；渴望自己在活着的感受。渴望是想象的投射、欲望的化身、缺憾的完整，西门驴这一世更多表达的是欲望的东西，它张扬深情、勇猛奔放，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欲望，在毫无保留地尝尽了爱恨情仇之后，再轰轰烈烈地死去。折腾一生，也许它疲劳不已，也许它意犹未尽。不同的生命演绎形式，换来“值得”二字大概足矣。

第二世，牛。“牛执迷”

进入第二世“牛犟劲”，它的性格色彩进入内敛、悲壮的基调，作为一头耕牛，它吃苦耐劳地承受着巨大劳作，从不嘶叫抱怨，对于主人绝对忠诚。主人蓝脸坚持单干；牛拒绝为公社犁地，决不屈服，动物线与人物线形成平行对照。这一章结尾描述它走向死亡的部分最为沉郁。它被当众鞭打得血肉模糊，鞭痕纵横交叉，皮肉被烧焦，被鼻环撕裂的鼻子滴着蓝色的、黑色的血，一步一步走向主人，然后沉重地倒在这一亩六分土地上。

大地是土黄的，死亡是焦黑的，血液是蓝色的，幽深苍茫的色调像一幅凝结着宿命的油画。为什么血液不是红色？为什么血液就一定是红色？就像在外界看来，牛和蓝脸是拧巴的，挣扎的，不合时宜的，但他们自己又是无比的坚定和纯粹。

有时候苦难的根源不是苦难本身，而是执着。牛和蓝脸带着由心向外生发的执着，而外界从始至终强加给他们的，也何尝不是一种要顺应万物的执着。于是，两股坚硬的能量针锋相对，像灼热的铁试图在对方身上留下永远的烙印。

这让我想到一个议题，完全忠于自我是自由，还是自私。生命难免会经历某个“我执”的时刻，那种状态像走入不可知以及最复杂的黑森林，不知道前方是明或暗、该进或退，在其中跌撞碰壁一趟，经历着命运为每个人安排的自我转变之旅。也许有人说要放下执念，有人说应执迷不悔，那么心是最小单位的黑森林，你可以自己去其中捡拾被遗忘的颗粒，去聆听沉默，去充满疑窦，去寻找明证。

第三世，猪。“猪狂欢”

从折腾的驴到拧巴的牛，前两世带着悲剧感和强烈的冲撞性，头破血流地与时代和世界做抗争，第三世的猪像终于凭自身之力将秩序崩坏，进入一场戏剧化、喜剧性的极度狂欢。它活得酣畅，野性难驯，洋溢着一种蓬勃原始的生命力，同时不乏精明勇谋，在猪群中运用策略与竞争者争霸，将人类世界的规则动物化为自己谋利，凭借智计和健壮的身躯成为一代猪王。

我很喜欢它的生活理念：

“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，就索性遗忘了它。”

“屁滚尿流的猪随处可见，但哈哈大笑的猪唯我一头。”

“说实话，我不是一头多愁善感的猪，我身上多的是狂欢气质，而基本上没有那种哼哼唧唧的小资情调。”

“我就是生命力，是热情，是自由，是爱，是地球上最美丽的生命奇观。”

不像西门驴一样为别人表演，不像西门牛一样为别人的坚守所执，这头想象力丰富、脑子里满是奔放幻想的猪活得更洒脱、更真实。猪的一世在自由的河流里狂舞，它逃离猪场，奔往荒野，去除了生活的锁链与执迷，生命的前方是流动着的方向，狂想浪迹的卷轴在它面前铺开。

但真正的自由是无所挂碍，心无尘埃吗？当它早已适应了野外生存、兽性到达顶峰之时，前方是无尽的平原，它最终却选择回到了最初的西门屯。当它看到落水的孩子们，人性这一刻从自由的水面中浮现，它拼尽全力为救孩子慷慨赴死。猪的一世活得浓烈丰盛，在野性的、自由的皮囊之下，却也藏着圣洁的、被人性羁绊着的灵魂。

第四世，狗。“狗平和”

进入狗小四的篇章，它的性格色彩逐渐从野性变得理性。作为守护者，它忠诚地保护着家中小主人蓝开放；作为旁观者，它目睹着蓝解放一代的爱恨情仇；作为领导者，它成为县城数百条狗中的会长，定期在群狗欢呼声中矗立在广场中央，于天花喷泉旁召开圆月大会。

主人与狗，他们是彼此生活的参与者和旁观者，对于彼此生活不发一言，那些在狗小四面前铺展开来的虚伪、欲望、情爱、秘密，它洞悉着，却也缄默着。同时，他们又是各自生活的统治者，彼此有着自己的身份和秩序，克制地保持着界限，所以进入一种文明平行的状态。

这一章的主人与狗让我想到两个个体之间形成的亲密关系。看到一个比喻，当每个人作为个体的时候，就像是动物，可以没有牵绊的各自去往不同森林、不同领地；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形成关系时，就变成了植物，都长在土壤里，同时植物之间有很多根系相连，可以互相滋养，但滋养的前提是我作为一棵树和你作为一棵树，我们首先都能独立的生长，如果我们自己生长的不好，根系只会拖累对方，只会紧紧地缠住对方。在狗小四与蓝家的关系中，两个个体以相互抽离的视角，进入了一种亲密关系继而形成一种平衡与和谐。

第五世，猴。“猴卖艺”

作为畜道的最后一世轮回，与狗小四的自主旁观不同，它像是被人类彻底的驯化沦为卖艺工具。没有了狗小四的深邃和智慧，向着原始状态进行短暂回溯，仅剩的动物化碎片在它被蓝开放一枪毙命后灰飞烟灭，至此西门家族和蓝家族新一代的恩怨纠葛被推上高潮，五世动物轮回的因果被画上句号。

第六世，大头婴儿。“和解”

《生死疲劳》的书名来源于佛经：“生死疲劳，从贪欲起。少欲无为，身心自在”。这个伴随着新千年钟声降临的新生儿，是一切纯粹的开端，同时他承载着前几世的完整记忆，又是一切沧桑灵魂的载体，由他之口来讲述西门闹轮回的故事。因果与业力在一世一世的轮回之中积累，再消解，沉沦，再救赎。

我认为这本书最打破常规的点在于全篇以动物的目光审视人类，又以人的形态来表现动物。就像中国传统文化里用十二生肖来纪年，动物有相对应的地支，同时它们又被赋予了鲜明的性格及象征。

在人的世界里，人总是竭尽全力，渴望活成英雄的模样，而书里的动物却在云淡风轻间，展现出它们各自的极致——通人性的极致、执迷的极致、自由的极致。它们在时代的浪潮与变迁中流转，猪赶上了它的时代，坐享其成；狗忠诚相伴，见证着人间的爱恨，一个个写就自己的“它，时代”。

也许人读不懂动物，但动物却以他们的存在而存在，又或者，“人”不过也只是一个代称——人可以活得像狗，狗也可以活出人的灵魂。

写到这里，想到了一部电影和一句台词。